春天，校园里的桃花十分逗人。在大四女生林秀秀的眼里，好像连桃花也在嘲弄她。命运真会捉弄人啊！在一湖春水的岸边，她和女同学何姗坐着，看水鸟用尖锐的喙掠取小鱼吃。于是她感觉心被水鸟啄得好痛，因为她的男友很不幸。“他马上要大学毕业了，现在成了残疾人，怎好找工作啊！”她叹了一口气，眼睛里荡漾着泪水。何姗说，他也真值得同情，可你要想开一点，千万别愁坏了身体。林秀秀擦一把眼泪说，我真想变成一只小鸟，立刻飞到他的身边。我要安慰他，我要对他说，不，我不会忘记你，我不会！何姗忧心忡忡的说，秀秀，现实生活是非常实际的，你想过没有，当你同一个瘸子在一起的时候，世人的目光是很势利的，小心眼的人会出言不逊。你想过没有，当你们以后有了孩子，小学生全都会理解吗？如果谁叫一声“快看，他爸爸来了，是一个瘸子！”那会是怎样一种感受？心灵会蒙上怎样一种阴影？还有，当今的大学生择业难，瘸子择业想必会更难！不可设想，同一个失业者组织家庭，婚姻能幸福？生活能美满？林秀秀噘起嘴说，他救过我一命，我现在说分手，我就没心没肺。何珊怔一下，轻轻说，同男友分手的方法有多种，你可以选择淡出的方法。何珊去市中心家教的时间到了，她走了。

    林秀秀回到寝室，摊开信笺写信给远方的男友。她喜欢用写信的方式表情达意。

    林秀秀的男友叫张叙勇，也是大四班学生，在另一座城市就读。

    张叙勇和林秀秀，小时候常在一块儿玩。他待她好，像对小妹妹一样。她也往往是遇困难第一个就想到他。长大了，林秀秀对他有了意思。

    林秀秀观察张叙勇，感觉他怎么象木头似的，对儿女情一点也不懂，真是笨蛋一个。

    去年，林秀秀写信给张叙勇。在信里报告自己的刻板生活：听课，自修，还是听课。还有那些男生纠缠人。老师照本宣科老气横秋。不过团日活动去旅游了一次，真太有意思了。结尾说，北方初冬已很冷，你要注意保暖。对了，零花钱够不够？我想匀一些给你。等你回音。显然，这是丢一颗石子探深浅，女孩子最鬼头了。这信是晚自习时偷写的。同桌何姗，她人可好了，林秀秀与她心贴心。就把信塞给她，慎重地征求意见。何姗很重视，竖起一本电脑杂志，挡开了偷袭的视线，粗读一番，又逐字逐句斟酌。然后两人假装去厕所，溜到林间小道上一边走一边讨论起来。

    何姗说，你这个小鬼头，把我这个密友瞒得稻桶似的，原来荷塘里的莲藕早有心丝[思]了？

    快别打闹，人家可是认真的。征求你意见嘛！快说，你倒是快说呀，我的姑奶奶！

    何姗的话音比黄鹂打鸣还好听。她说，这信一出去，第一种可能，是要“帮助”啊，现在谁不喜欢钱？你自己平时省得连公交车也舍不得坐，去看大姨，路那么远，来回还都是自备11路。小勇如果零花你的钱，那要一块钱掰成两半用才对得住你。对了，长话短说，他究竟是怎样一个偷心贼？

    沉默。火炬形的路灯送来柔和的白光，在两个人的眼波里闪烁。隐隐约约传来远处火车的鸣笛。

    林秀秀身材匀称，皮肤雪白，像是春天公园里站着的一株梨花树。她红着脸说，他救过我的命。我们至今还是邻居，住在家乡的那一条大江边上。住在江边的孩子们大多水性好。我17岁那年的夏天，一起到江中游泳，。那天有风浪，我俩不怕。我突然小腿抽筋了，痛得惊冷啊活像掉进了冰窖。他架住我顺着潮流漂。他架上我浮水要费许多力气，后来筋疲力尽，眼看要同归于尽。我求他放下我。他不肯。说，我不是那种人！挣扎到礁石旁，轰的一下，光碰撞一下没力气抓住滑溜的岩石。之后，他气力用尽，嘴露在浪头上说，别管我，仰泳，叫，叫救命。他的手慢慢的松了。我死命的抓住他，使劲仰泳。天助我也，小腿不抽筋了。我感觉他真沉啊，像秤锤一般。总算好，是一条打鱼船，我的舅舅，早已闻讯冒着风浪赶来救了我们。第二天我在家里才想明白，在岩礁上那么一碰，加上后来仰泳一使劲，小腿的筋反倒拉直了。何姗，你怎么了，你哭什么呀！你快说，值得，是吧？何姗用力点点头。

    信寄出，回信很快就来了。信很简短，张叙勇说，他从心底感谢她的心意。零花钱够花，勿寄。林秀秀纳闷，难道北国的冬风，把爱树上的花叶剥了个精光？

    当夜林秀秀迟迟没睡着。他怎么会够花呢？他家经济委实困难。他该添一件羊毛衫，风雪天外出时，穿在那件旧棉衣里边会暖和一些。电子表便宜，去买一只，扣时间要紧。节假日和同学们去风景区，放松一下有益处，你别省，你推托着不去活动不好。她想累了，迷糊得像馄饨。

    第二天，她毅然决然汇出了省下来的二百元钱。心里祝愿爱情之树常青！

    林秀秀家很有钱吗？也不见得。在食堂购小菜多以素菜为主。蚊帐补一下用，不买。想换新被套，省省也罢。冷了，只买一件质量次的混纺羊毛衫。买了几本急用的参考书，这是省不得的。同何姗去公园划船的计划，后移，改成一同去操场打羽毛球，省下钱好匀给勇哥。

    她在等待他的佳音。

    张叙勇啊张叙勇！你这个毛小子，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，被你辜负殆尽了！你可知道，人家几回回跑去传达室，希望接到你的北国飞来的鸿雁。连女同学何姗都责备你，说你无情无义。林秀秀更是噘起嘴巴，一次又一次扫兴而归。

    他到底哪一根神经漏电了？倒是何姗提醒林秀秀，恍然大悟说，勇哥怕谈恋爱耽误学业，对了，一定是这样。这个白马王子，看他不出，对自己的要求还挺严格呢！林秀秀眉毛一扬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气急了的林秀秀把气喷错了位，我谈恋爱了吗？我想帮助他，匀一点零花钱给他，这能算谈恋爱？何姗很同情她，也生了气，说，张叙勇也太不近人情了，好啊，可又没规定不准写信，纯洁的友谊是长青树，是春雨，是阳光，是氧气！何姗象诗人一般朗诵还加上手势助话，那种懂得疼人的可爱模样，把林秀秀给逗乐了。我们走，不理他！

    过去了半个月。有一天，她又来问过，没信，死心了，决定不再来问，因为平时的家信本班生活干事会来一次性拣去到班上分的。才离开传达室走了十几步，大伯就喊林秀秀说有你的信。林秀秀疯跑回来，接过信，一看，是他写来的，大伯说，你的信，粘在别人的信后面了。信写得又是很简短，感谢她寄钱来，他会省着用。还说，最近很忙。你要多多保重。她真是乐坏了。那个休息日她同何姗为此还去小吃店要了茶叶蛋庆贺了一番。

    可后来一连两个月他又没回信。她三次到电信局排队打电话。两次是传达员怕麻烦竟不肯去叫。第三次她装得话音甜蜜到顶，才肯叫了，好一会儿才回话说，小姐！他出去了。再追问了几句，就说，你问我，我问谁啊？其实，是约好了不透风，真实的情况是张叙勇交通事故在住院，右膝盖损伤。把所有的亲友都瞒了个严实不透风。

    这边林秀秀觉得自己可笑。怎么了？就非得写一次信回信一次？他是用功的学生，别干扰他，我记住寄钱就是。他是好阿哥！想起了往日的一件件趣事。

    那是去年寒假里，张叙勇到林秀秀家相帮擦玻璃，年前，民间习俗家家要掸新一次。张叙勇站在铝梯上擦，林秀秀扶着梯，问他，为什么平时不写信给我？他擦好气窗然后下来，竟默不作声。秀秀说，你说呀，急死人啦！他嘿嘿笑，说，也没什么话可以说嘛。

    春节里张叙勇的爸痛风病又犯了，林秀秀带路，去远郊一家祖传伤风诊所看草药医师。住诊所半个月，林秀秀每天来相帮。痛风好多了。傍晚他照例送她去公汽站头乘车回家。走在乡间的田岸上，秀秀动了感情，问前头的勇哥，以后我写信给你，你会回信给我吗？他头也没回，说，不是约好了，大学阶段不讲感情的事吗？你人没老可还很健忘哪！她委屈的说，通信就等于讲感情的事啦？别人想你嘛！青春的热血在两人周身奔腾。夕照中一大片的春小麦田野不见人。你吻我一下好不好嘛！这里，额头。相对而立。姑娘那神圣的前额，吻一下一定万分甜蜜。互相牵着手，她的小手很烫。他深深的吻了一下她的前额，车转身引她走向前面已不远了的公汽站头。他爱她，但他熬着。

    现在林秀秀什么也不想了，只想快快毕业，毕业了好同他经常在一起。这样一来光阴似箭，又到了放寒假的时节。回到家才失望的得知，他没回来。她去他家帮助做家务。张妈妈在屋前空地上洗一大木盘的衣服。望见她来，赶忙起身把她迎进屋。按她坐，急急的泡茶，双手端给她。你是我的小宝贝啊！你常寄钱给叙勇加营养，他这一世一定要做牛做马报答你才是。林秀秀说，张妈不要客气，我这也是应该的。就问，他不回家过年？为什么？不瞒你说，回来一趟，路费贵呗。这回寒假有护校的差使，有补贴费的。林秀秀主动替大妈洗完衣服晾好。

    她无意立即回家，在护江堤坝上，怅惘的朝下游跑去。江风带着咸腥味，夹着南方冬天的轻寒，强有力的把她媚红色兔毛开衫扯开向两边张扬，白衬杉里面包藏着的坚挺，一起一伏，秀气的脸渐渐热得泛红。

    茫茫港口与浩瀚的大海相接，正是潮涨时分，牛黄色的浑浊排浪，从江口千军万马一般冲杀进来，用力挤压水泥堤坝，溅起的雪浪花把林秀秀的奶黄色运动鞋扑湿了。她不管，在夕阳的余辉中，她要去那个值得一生纪念的地方。

    累了，她就走，走了一会儿，就到了。江水涨得很高，江面变得很宽。那浊浪跳跃处，就是那次张叙勇搏斗风浪救她的地方。她伫立不动，被眼前气吞长虹的壮观景色感动了。在她的视野里，似乎重现以往惊心动魄的场景。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在江潮里挣扎，力气殆尽。女的画外音：你不要管我！男的画外音：我不是那种人！这男的话音在汹涌澎湃的浪涛中，变得格外好听，是带磁性的，是充满温暖的，是散发出温馨的，是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家的庄严宣告。她也不管水湿，盘坐堤坝上，遐思起他来。此刻，他们护校生一定搬完待修的桌椅板凳，揩着汗去冲凉了吧？他最近干体力劳动，那一定饭量很大，古铜色的肌肉紧鼓鼓的，腰圆背宽，走路象野熊。想到此，她卜的一声笑了。那就好。对了，那三七分的西装头，说不定乱蓬蓬了，那早该去理一理了。她就这样一路想下去，越想越有无穷无尽的滋味。一直到放牛童赶着牛和羊从身旁走过，她才迅跑回家。

    昨天，她收到了他的一封信。信里最骇人的信息莫过于他的右腿已经千真万确跛了！他在大学网站干业余，去计算机公司买新开发的软件。在回校路上，天下大雨，巷里冲出一辆側三轮摩托车，很不友爱的撞翻了他。他人事不醒，肇事者逃了。是闻讯驶来的交通警车给送的医院。伤了右膝盖，还能像平常人那样走路？那是神话。不过没什么，我还能走路，摇着走罢了。张叙勇讲述自己的这场灾难，显得漫不经心。她把信折叠得很整齐，放进枕头下面。她蒙在被子里哭泣。之后，像患了感冒，软绵绵，头重脚轻。这信何姗也看了。何珊看得出，张叙勇是在安慰秀秀。他把痛苦独自吞下肚子里去，他不愿意她跟着他一辈子吃苦，这才用强硬的语气写道，林秀秀同学，请你忘记我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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